当后世回顾大模型的发展轨迹时,6月22日或许会成为难以绕开的一个节点。
那天是端午节假期结束后的首个交易日。港股开盘不到一小时,智谱股价便出现急剧攀升,盘中最高触及2980港元。以盘中最高价计算,智谱市值一度飙升至1.33万亿港元。
此时距它在港交所上市尚不满半年。1月8日挂牌时,智谱市值约为528亿港元。从528亿到1.33万亿,短短五个月内便完成这一跨越。这之所以被视为大模型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,在于智谱是首家市值突破万亿港元大关的国内大模型公司。
那段时间,港股中以基座大模型为主营业务的上市公司仅有智谱与MiniMax两家,寻求投资“中国版Anthropic”的资金大多涌向智谱。一家2025年收入7.24亿元、亏损47亿元的企业,就这样被推至接近半个阿里巴巴的体量。据估算,智谱市值约相当于三个美团,也超过了小米、网易等老牌科技公司,按2025年收入计算,市销率超过一千倍。
三个月后,局势逆转。9月25日,智谱盘中一度跌至610.5港元附近,约为6月22日高点的两折,总市值回落至3000亿港元左右。从盘中高点算起,一万亿市值就此蒸发,跌幅接近八成。
这期间智谱并未停歇,新模型接连推出,中报收入增长近4倍,还从市场连续获得两笔大额融资,加上IPO,九个月内累计融资超过750亿港元。然而融资越多,股价反而越低。
五个月,智谱暴涨一万亿;三个月,又跌掉一万亿。两极反转来得如此迅猛。雪球上对智谱的批评声浪不断,但作为大模型领域的先行者,智谱的这段经历反而成为一个典型样本,为正在筹备上市的其他大模型公司提供了前车之鉴。
券商后来为智谱那轮上涨起了一个名称,叫作“稀缺性溢价”。
当时的智谱恰好具备一家AI公司最容易获得高估值的几乎所有要素:基础模型、Coding、MaaS、开发者,以及中国资本市场极为稀缺的“大模型上市公司”身份。
OpenAI未上市,Anthropic也未上市,智谱因此成为一个稀缺的入口。全球AI资产估值水涨船高,港股中以基座大模型为核心业务的上市公司只有智谱和MiniMax两家,智谱又是其中体量最大的,四处寻找出口的硬科技资金于是蜂拥而至。当时智谱的自由流通股还不到总股本的3%,筹码稀少而买家众多,股价被放大数倍并不意外。
最早入局者获利丰厚。据虎嗅报道,中科创星在智谱2019年创立之初便独家投资4000万元天使轮,当时智谱投后估值仅约3.75亿元。中科创星2023年曾转让部分老股,但按原始投资成本、以8月下旬股价粗略计算,这笔投资的账面回报仍在百倍以上。美团、蚂蚁等产业资本手中的股份,也均为上百亿港元量级,清华大学相关主体的持股市值约在一百六七十亿港元。
7月8日,智谱迎来上市后首轮解禁,11家基石投资者手中约2568万股解除限售,这是它挂牌以来的第一道股价考验。据新华财经报道,股价不仅未跌,解禁当天反而收涨13.35%,次日又涨11.34%。
那时的智谱,看上去像是通过了考验。7月9日它顺势宣布以每股1588港元配售新股,几天后完成,净募资约313.75亿港元,六家机构接下了这批货。
筹码从锁定状态变为可流通,流通盘骤然扩大。据界面新闻统计,解禁前智谱的市场自由流通股仅1174万股,此次释放约2568万股,加上配售新增的近2000万股,市场上可交易的筹码翻了几番。
后来,7月16日晚上,月之暗面发布了Kimi K3,总参数2.8万亿,号称全球参数规模最大的开源模型(完整权重于7月27日放出),上线数小时便登顶Arena代码榜单。用户请求激增,据月之暗面公告,上线48小时后不得不暂停C端新用户订阅。彭博社将这次发布与去年的“DeepSeek时刻”相提并论,摩根大通则称市场出现了“DeepSeek 2.0式担忧”。
随后第二天便是港股AI板块的“黑色星期五”。智谱当天收跌28.49%,报1107港元,单日蒸发超2000亿港元;下一个交易日再跌19.56%,股价跌破1000港元。刚以1588港元接盘的配售机构,不到十天便浮亏三成,股价跌破配售价这一事件,比解禁本身更具杀伤力。
7月21日,智谱宣布1GW国产算力中心落地、完成收购中科加禾,股价盘中一度反弹超40%。这种剧烈波动,与其说是基本面变化,不如说是情绪在宣泄。
智谱的唐杰与月之暗面的杨植麟有师生之谊,媒体索性将那一周称为“师徒对决”。实际上K3距离智谱开源GLM-5.2才过去一个月,排在K3之后的还有阿里、DeepSeek和MiniMax的新模型。
K3发布后,摩根大通重新评估了国内大模型公司的估值框架。摩根大通认为前沿模型迭代速度加快,市场此前给予头部模型公司的估值溢价需要重新审视,随即把智谱目标价从2400港元下调至1600港元,MiniMax从240港元下调至160港元。领先地位的保质期缩短,给予领先者的溢价自然也要打折。在一些分析人士看来,K3只是最后一根稻草,筹码供给增加、估值泡沫挤出和稀缺性消解,早已同步发生。
市场原本期待智谱拿出大招回应。8月14日,GLM-5.3发布,参数规模约7500亿,与GLM-5.2共用同一基座,按智谱官方说法,能力提升全部来自后训练。这并非一次没有亮点的迭代,高盛称之为中国AI模型的又一次重大跃升,并上调了智谱收入预期,但评级仍为“中性”;
大和证券说得更直白,认为这只是常规迭代,并非市场期待的更大参数旗舰。据IT之家报道,阿里旗下的千问办公几天后也宣布首发上线GLM-5.3。卖空资金此时也开始活跃,GLM-5.3发布当天,智谱股价收跌约3.6%;据观察者网报道,到8月18日大跌前夕,智谱和MiniMax的卖空指标均已创下阶段新高。
8月31日傍晚,智谱发布了上市后的首份中报。同一天晚上MSCI中国指数季度调整生效,智谱被正式纳入。当天收盘,股价1195港元,总市值5564亿港元,较高点缩水近六成,从万亿到五千多亿,仅用了两个多月。单看增长,这份中报其实并不难看,只是市场关注点已不完全在增长上。
中报显示,上半年收入9.54亿元,同比增长近400%,半年便超过2025年全年。收入结构变化也很大,开放平台和API收入达到8.25亿,占总收入比例从去年年底的26.3%上升至86.5%,而曾经支撑七成收入的本地化部署,上半年却下降了20.5%。
一家起源于政企项目的公司,在半年内将重心转移至按调用计费的云业务。API平均售价较年初上涨约101%,Token调用量增长超过40倍,该业务毛利率由去年同期的-0.4%变为现在的24.6%。
商业模式从“卖项目”转变为“卖消耗”,这是质的变化。
但代价也很大。2026年上半年经调整净亏损为19.64亿,据第一财经报道,去年同期为17.52亿,亏损仍在扩大;综合毛利率从去年同期的50.0%降至26.4%,近乎腰斩。API业务毛利率虽从-0.4%转正至24.6%,但这一水平在大模型行业中远谈不上健康。
更紧迫的是,刚刚转变商业模式的智谱尚未迎来适应期,便被拉入了刺刀见红的价格战场。
9月10日,DeepSeek发布V4.1 Flash并再次下调API价格,当天智谱和MiniMax在港股分别收跌10.34%和8.98%。不久,国内外头部厂商也纷纷跟进。9月21日,小米开源MiMo-V2.6,单任务推理成本压低至0.13美元;9月22日,OpenAI发布GPT-6 Sol和GPT-6 Luna,API报价较上一代直接减半,同一天Anthropic发布的Claude Opus 5.5,典型负载下成本也比上一代低约四成。
当全球最顶级模型集体降价,智谱此前赖以突围的“高性价比”标签,一夜之间从差异化优势变成了行业标配。
此外,内部弹药也不充足。据智谱7月配售公告,1月IPO获得的48.96亿港元募资净额,到6月30日已动用45.88亿,仅剩3.08亿港元未动用。这点资金撑不了太久,按2025年亏损规模计算,大概只够一个月,这也解释了7月那笔配售为何来得如此之快。
钱花到哪里去了?智谱在9月16日的电话会上给出了答案,主要是算力。
据中国基金报报道,管理层在会上介绍,2月GLM-5发布后,模型调用需求暴增10倍,几乎就在发布当周,公司算力储备被耗尽,只好停售主力产品Coding Plan。此后智谱一边高价采购算力,一边靠All-in-Infra战略和收购中科加禾将算力使用效率提高两三倍,收入随之增长,却始终未能真正爆发。
直到7月那笔资金到账,算力才得以大规模扩容,Coding Plan重新开卖,销量增长15倍以上。唐杰曾提到,团队研发GLM-5.3-Flash时,为了节省算力做了不少“抠门的事”。对大模型公司而言,收入的天花板很多时候就是机房的容量。
这也是大模型与传统软件最本质的区别。软件多卖一份几乎不增加成本,模型每多接一单调用,都要实打实地消耗一份算力,收入增长越快,机房缺口就越大。前面提到月之暗面在K3上线后暂停C端新用户订阅,背后也是同一原因,这道瓶颈并非智谱独有。
9月13日晚间,智谱又宣布了一笔约50亿美元的融资,其中20亿美元来自新股配售,30亿美元为零息可转债,市场称之为“小股大债”。据证券时报报道,配售价714港元,较公告前收盘价折让约9.96%,还不到7月那轮1588港元的一半。按9月25日前后610港元左右的股价计算,7月进场的六家机构账面亏损约六成,9月刚入场的一批也已亏损一成多。两批机构前后脚进场,成本却相差一倍多。
可转债的转股价定在892.5港元,按测算,若全部转股,股本还将再摊薄约5%。根据快科技的披露,管理层在电话会上算了一笔账:投入300亿元大约能建成10万P算力,四成留给训练研发,六成用于业务推理;按GLM-5.3的推理性价比,推理毛利理论上最高可达80%,推理算力打满一年,收入可达400亿元。
这笔账算得很漂亮,但前提不少,算力利用率、业务折扣和算力价格波动,任何一个变量都可能让结果打折。
同一场电话会上,智谱将年末ARR指引从24亿美元上调至30亿美元,全业务口径ARR已达18亿美元,与海内外云厂商的收入分成从10月开始确认。据瑞财经报道,Co-work的行业订单也已超过10亿元,只是这部分需分一到两年确认。市场反应颇为纠结,9月14日和15日连跌两天,市值一度跌至3166亿港元,电话会当天又涨回5.88%。
放到行业里看,这些钱其实也算不上多。字节2026年AI资本开支已上调至2000亿元以上;阿里“三年3800亿”计划,截至6月季度末已累计投入约1900亿元,刚过半程,管理层还表示实际投入将远超这个数字。
三次募资累计超过750亿港元的智谱,站在这些大厂旁边,家底依然单薄。仅字节一家一年的投入,就接近智谱上市以来融资总额的三倍。
智谱跌掉的一万亿,差不多就是五个月里一层层垫上去的东西,又被一层层抽走了。
垫得最高的是“稀缺”。港股中以基座大模型为主业的只有它和MiniMax两家,自由流通股又不到总股本的3%,少量资金就能将股价推出好几倍的弹性。可解禁和两轮配售让筹码一下子多了起来,9月初又传出月之暗面秘密递表的消息,可选标的越来越多,稀缺性溢价最先塌掉。紧跟着松动的是对技术领先的预期,K3、V4.1 Flash接连出现,中国最强模型的位置一两个月就要换一次,市场不敢再按长期领先给智谱定价。
压在更底下的是商业模式本身。收入确实在成倍增长,可每1元收入仍对应约2.1元的经调整亏损,综合毛利率从去年同期的50.0%降至26.4%,全球头部模型又在同一时间集体降价,卖得越多、亏得越多的局面短期内看不到尽头。
算力吞钱的速度也远超外界想象,智谱只能在两个月里两度折价融资,配售价从1588港元一路降至714港元,先进场的机构浮亏六成,后来的资金自然要把价格往下压。
外部的锚也在同时松动。奥尔特曼对《财富》杂志表示,OpenAI年内不会上市;据路透社报道,Anthropic的IPO时间表也在往后推,最快要到10月底、11月初才能挂牌。几股力量叠加在一起,智谱从1.33万亿港元退回到3000亿港元左右,其实并不意外。
但只盯着这些,很容易得出一个过分悲观的结论。市值从来是情绪和基本面叠加的结果,6月那1.33万亿里,情绪占了大头;眼下这3000亿里,恐慌的成分恐怕也不少。
把6月和9月的智谱放在一起对照,会看到一个挺有意思的反差。6月冲上万亿的时候,IPO募来的钱已经快花光,主力产品Coding Plan还因算力不够卖不开;到了9月底,两轮融资合计七百多亿港元已经到账,算力开始大规模扩容,Coding Plan复售后销量增长15倍以上,年末ARR指引从24亿美元上调至30亿美元,与海内外云厂商的分成收入从10月开始确认,Co-work手里还有10亿元以上的订单等待落地。账本比三个月前厚了不少,市值却只剩下高点时的四分之一左右。
机构态度上,杰富瑞一边将2026至2029年收入预测上调37%至119%不等,一边将云业务估值倍数从50倍ARR压至30倍;里昂在7月中旬将评级上调至“跑赢大市”;据智通财经统计,港股通资金最近五个交易日仍在加仓,截至9月24日持股占比升至14.37%。
这些看上去彼此矛盾的动作放在一起,说明市场并未否定智谱的生意,只是不愿意再为它的未来提前支付那么多钱。瑞银在7月下旬也有过类似判断,大模型股市值下滑,并不代表长期基本面发生偏移。
智谱上半年是在API均价提高约一倍的同时将调用量做上去的,至少在编程这类高价值场景里,客户认可的是能力。摩根士丹利判断“旗舰Pro加轻量Flash”将成为行业标准打法,各家都受毛利率约束,不太会陷入无底线的恶性竞争。低端市场热闹归热闹,真正决定毛利的还是旗舰那一头。
互联网泡沫破裂那几年,亚马逊股价从高点跌去九成以上,思科也跌去近九成。两家公司后来走出了完全不同的结局,亚马逊靠电商和后来的云计算不断长出新业务,从谷底算,市值此后涨了上千倍;思科的网络设备照样好卖,股价却在此后二十年里都没回到那个高点。
跌了多少其实说明不了太多,要看的是跌完以后,生意还能不能继续成长,利润能不能留在自己口袋里。
智谱眼下多少有点站在这两条路的岔口上。管理层在电话会上算的那笔账,300亿元建成10万P算力,推理毛利理论上最高可达80%,推理算力打满一年收入可达400亿元,哪怕只兑现一半,今天的3000亿港元也不算离谱;可要是算力利用率上不去、价格一路往下掉,这笔投入就可能变成压在报表上的沉重折旧。
接下来几个月,智谱还有几道坎要过。据经济观察网梳理,2027年1月8日,占总股本三成多的原始老股将迎来解禁;9月中旬,ZCode被曝在后台上传用户代码仓库,这场风波之后,开发者的信任需要时间修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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